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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      蘇文韜:大叔很犟

                  大叔很犟

                   蘇文韜(彝族)

                  大叔的犟脾氣是退休那年爆發的。

                  大叔退休那年是一九八五年,那年大叔六十歲。大叔從省城退休回鄉既不下田、也不休息頤養天年,他整日就干一件事,弄得我家那個小鎮很多人議論他。

                  大叔干那件事似乎有些樂此不疲,照他的說法比在省城上班還忙。省城上班他是到時上班到時下班,但干那件事他不分白晝顛倒日月轉換,那么大歲數的人他要讀古籍查字典詞典,死記硬背晦澀的家訓警句一類的書帖。不知是鬼使神差還是什么,已到耳順之年的大叔不曉得頤享天倫之樂,或是像小鎮那些同齡人下下象棋,打打撲克,或領著孫輩遛鳥轉街。他干那件事好像上癮還停不下來,一干就是十幾年,越干還越有精神頭。

                  大叔的學歷不算高,新中國成立前讀過小學之后在縣城讀了三年中學,國文課學了些古典詩詞駢體文什么的。退休回家幾個月后,恰一同姓人家娶親請大叔做客。那戶人家庭院有些大,庭院中擺了二十幾桌酒席,正房前廊和堂屋中各擺四桌酒席。大叔牽著同姓兩位他喊爺爺的八十多歲的長者進院做客時,他有些傻眼,正房堂屋的主桌已坐滿同姓的年輕人。按大叔的道理他牽著的兩位是同姓中輩分最大的,那些孫子或曾孫玄孫輩的見長輩要起立,將他牽著的兩位長輩迎進正堂主桌就座,可是那些孫輩見他們進院熟視無睹,照常胡吃海喝。更讓他和那兩位長輩不平的是四十幾歲的主人家好像不明事理,竟將他們安排到庭院中就座。同坐的幾個外姓的年輕人不等他們動筷就先下箸,還將腳抬到矮八仙桌檔上蹺起二郎腿,吃飯聲十分聒耳,飯吃完也不打招呼推碗走人。從那家人的庭院出來后,兩位長輩對著天空連連嘆氣,連連的哀嘆世風日下,弄不好要與獸類為伍。兩位長輩的感嘆大叔也有同感,那天晚上回到家后他一夜睡不著覺,黎明時他好不容易睡了過去。可夢中他卻夢見小鎮上的一些年輕人的頭換成了豬頭、牛頭、馬頭,有的還在腋下長出了翅膀,他被嚇得汗水涔涔地從夢中驚醒。

                  那天過后,大叔覺得冥冥中有一副擔子已經重重地擱在他的肩膀上了,他要花大力氣下大功夫干一件事。

                  大叔爺爺的父親曾是我們那個小鎮的族長,大叔的爺爺在小鎮上開了半輩子私塾,大叔的父親教了幾年私塾當了兩年保長后就解放了。大叔想起爺爺教過他的那些規矩,再看看小鎮上的那些年輕人的做派,大叔十分憂慮。他覺得他下半輩子有事干了,他要教小鎮上的那些人家和年輕人回歸當年的那些規矩,該是子丑寅卯就是子丑寅卯的,決不能讓年輕人的脖頸上長出牲口的頭顱,腋下長出禽類的翅膀。

                  大叔要干的第一件事就是進小鎮上我們張姓人家,矯正年輕人們對上輩的稱呼。最讓他惱火的是一些張姓年輕人見了長輩的面開口就是“喂”或“哎”的講話、或笑著點點頭,也不叫爺伯叔嬢姨姑舅的。幾家正在讀小學的經常泡小鎮上電子游戲室的孩子,玩了外國的那些電子游戲后,竟然直呼父親母親的名諱。聽到那幾位孩子們那樣稱呼父母,大叔氣得差點背過氣。看著那幾家父母竟然不生氣,大叔覺得天上的太陽就要掉到地上了。大叔初進幾家同姓家里時還是很受歡迎的,掌家的都將年輕人喊攏聽大叔捋同姓人輩分的關系。只是后來到了另外幾家同姓人家,幾位年輕人聽大叔捋輩分心不在焉,大叔發火罵他們時,掌家的臉面就擱不住了,他們私下罵大叔狗拿耗子多管閑事。大嬸在小鎮的一條巷道上經營著一間商鋪,大嬸正給人稱散鹽時,小鎮上的一個后生將罵大叔的話告訴大嬸。聽了那人的話大嬸鹽錢也懶得收,她叫那買鹽的快走,她合上鋪子的幾塊木板門就去找大叔。大叔正在小鎮那株百年大青樹下拉二胡,他正想著在小鎮上恢復爺爺時代的洞經會,冷不防地就被大嬸拉了一把,膝上的胡琴險些掉到地上。

                  回家聽了大嬸的話后,大叔愣在堂屋中半晌都不說話。趁大叔愣怔時,大嬸數落大叔剛退休時還幫她打理鋪子,下田里割稻收豆,近兩個月來不進這家就進那家,還落得人家罵他,這叫狗串門子棍棒多人串門子閑話多。大嬸的罵聲中,長得有些胖實的大叔臉上陰沉沉的,他指著大嬸罵大嬸不守婦道,要擱以前妻子敢在堂屋里大罵丈夫,那是要動家法掌嘴的。聽了大叔的罵聲,大嬸好像突然想起什么,她也覺得她的方法有些不妥,她怎么能將勸換成罵。大嬸正自省著時,大叔說將他的退休工資全交給大嬸,他要干的事比幫她打理鋪子和下田強上百倍,以后不準再管他的事。

                  那件事過后,大叔待在自家舊四合院中近半個月都沒有出門,他不是踱著院中的六角方磚沉思,就是坐在正房前長廊的篾椅上苦想。他的腦子中始終閃現著一句話,為什么那些人家不守古道卻不懼怕,想了幾日后大叔腦子想得生疼始終找不到答案。他窩在家的那幾天正是土黃天,天上隔個把小時就下一場細雨,小鎮氤氳著一層蒙蒙的霧氣。太陽終于照徹小鎮后,大叔走出他家的庭院。走在兩米寬的狹窄的巷道上,大叔的眼神冷不丁的就碰到了那二十幾幅二十四孝圖,那些畫在墻壁上的圖年代久遠,斑斑駁駁的,已經看不出完整的畫面。目光碰到那些壁畫時,大叔的身體像是被電觸了一下,他想起了四五歲時爺爺指著那些壁畫對他講過的話。他好像一個久關在柜子里的人突然看到了一束光,頓時他想到了一件讓小鎮上的人家和年輕人可能敬畏的事。大叔想到的那件事就是修訂家譜,在祠堂中講家規家教,重樹家風。

                  大叔的想法首先得到同姓人中十多位長者的贊同,大叔將他的想法告訴居委會的那幾位頭頭腦腦時,大叔差點氣得兩眼冒血,年輕的居委會干部們竟然說大叔搞封建迷信。大叔有些不服氣,但是大叔冷靜了幾分鐘后,他沒與那些居委會干部們爭辯。他想到了居委會干部們出生的十多年前,焚燒家譜鏟鑿祠堂墻壁和屋檐木刻的那些活動。走出居委會的大叔感到十月底的寒風吹在臉上刺痛,他打了一個寒噤后腳下的步子更堅實了,他狠狠地咬了咬自己的下唇。大叔讓大嬸將在省城工作的獨生兒子寄回的好茶泡了一壺,又炒了一大篩子帶殼的花生,他將同姓的十多位長者請到家中,請他們喝茶吃花生講同姓的歷史,他用一本厚厚的筆記本記錄。那些長者有的白胡須飄胸,有的兩頰深陷皺紋如溝,他們憑著記憶講了早年被燒毀的家譜上記著的那些事,你一言他一語的。一個多月后,大叔家又買了第八回茶,但老者們記憶中的東西仍然沒有掏完,大叔的筆記本記了厚厚的七八本。這回大叔總算長長地吐了一口氣,他終于弄清了他們那姓人的高祖從何而來,經歷了幾代和各代的旁支。

                  讓大叔犯難的是從他們這代開始,他將怎樣記錄。這一代以后的人家戶數太多,大約占了小鎮上三姓人家總數的四分之一,一些人家已不居住在小鎮上,再說大叔離家到省城工作四十多年,從他們這一代開始上輩人從未記錄過。大叔站在自家庭院中“叭,叭,叭”地吸著煙,他突然有了一種淌著的河水被攔腰砍斷的感覺。想到小鎮上那些留著染了顏色的長頭發,說話隨隨便便,眼中沒有長幼的年輕人,大叔感到壓在肩上的那副擔子的分量又重了許多。

                  大叔本想讓居委會通知他們那姓的掌家人到破朽的祠堂中,一一記錄他們兩三代人的情況,但是一想到居委會干部揶揄他的臉色,他立刻打消了那個念頭。那天晚上,大叔挎上在省城退休時單位上發給他的那個公文包,拿了一根拐棍拄著走出了家門。那時天上的月亮剛好從東面的山頭露出,小鎮上的人家大多在這個時候剛吃完晚飯。大叔進第一家時,那家的掌家人知道大叔喊了他一聲三大伯,大叔說明了來意,一個多小時后大叔記錄了掌家人到他孫子一輩的情況。可是到了第二家時,大叔幾乎吃了閉門羹,那掌家人大叔沒有見過,三十歲上下的年紀,聽了大叔的話后他虎起臉說大叔是不是替派出所辦事,憑什么查他家的歷史。大叔再說時,他在庭院透出的光中虎起臉顯得有些不耐煩,大叔性急硬往他家邁進,他將大叔推出“啪”的一聲關了大門。大叔火起了,他知道按這位掌家人的年齡和居住地,掌家人理應喊他爺爺。他從地上跳起一腳踹在大門板上,大罵“不肖子孫”。聽到大門被踢,那位掌家人一把拉開大門,躥出去扯大叔的衣領子,兩人在巷道內廝打起來。

                  被聞訊的民警弄到派出所后,大叔的嘴角淌著血,鼻梁上清淤了一大塊。那位三十多歲的掌家人頭發很長,穿著一套黑色西裝脖子上戴了一根銀鏈子,一副流里流氣的樣子。與那位掌家人同去的還有幾位同齡的男女,幾位女的穿著只包著臀部的短裙露著兩條白生生的大腿,前胸的衣服領開得很低。那時他們正窩在掌家人家中跳舞,大叔打亂了他們的舞興。看到大叔的狼狽樣,大嬸心疼了,她拍著桌子大罵掌家人的爹娘養了一個畜生,竟會動手打長輩。大嬸從外地嫁到大叔家后,一直住在小鎮上,那三十歲的掌家人知道大嬸,小時他的父母還讓他喊大嬸奶奶。聽了大嬸的罵聲后,三十多歲死了爹娘未成家單家獨過的掌家人慌了,但他思忖了一下之后卻不認錯。大叔用拐棍敲著派出所的桌子,大罵掌家人亂了綱常倫理,以后他寫的家譜上決不記錄他這等牛馬牲口。那掌家人無動于衷,他回敬說他又沒有請大叔寫什么家譜,哪里稀罕大叔記錄,說得與他同去的那群同齡人笑了起來。聽著那群年輕人的嬉笑,大叔氣得額頭的青筋直露,胸口悶得生疼生疼的。派出所的民警看不過了,他們教訓那群年輕人無禮。可是聽了大叔講修家譜的事,幾位民警如聽天書,再說又是大叔罵人和踢門板在先,民警們各打五十大板草草了事。

                  接下來的半個月倒是一帆風順的,大叔花了半個月的時間記錄了五十多戶人家各代的情況。只是進了一戶與他同齡人家記錄回來的第二天,居委會的干部將大叔找到了居委會,說那戶人家到居委會告他。告大叔記錄的那些東西,是要替大叔的保長爺爺翻案,擔心大叔要奪回解放那年他家從大叔家分去的四間瓦房。聽了告狀內容,大叔有些哭笑不得,大叔想起來了,解放以前那同齡人的爺爺是大叔保長爺爺家的佃戶。大叔又重新給居委會的幾個年輕干部講續家譜的好處,還講了沒有小家哪來國家的道理,又講小鎮上的年輕人道德缺失的原因。居委會的干部對大叔的話顯得十分不耐煩,一個個臉上露出了不屑,有兩個竟然嘲諷大叔飯漲肚子沒事干。大叔火了,他從地上跳起,大罵居委會干部忘了祖宗。

                  那件事過后,大叔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,他整日窩在家中喝悶酒,越想越氣,人消瘦了一大半。一天晚上,大叔在夢中夢見小鎮上的年輕人的脖頸上長出了牛頭馬頭和豬頭,腋下還長出了翅膀,大叔又被驚嚇了一回。第二天他又拎著那個黑皮包出門了,他的身后傳來了大嬸的抱怨聲。聽著抱怨他想到了夢中的事,他的腳下走得似乎更有力了。半年后,大叔終于記錄完了同姓二百一十戶人家的情況,接下來大叔將同姓的十幾位長輩請到家中,談了他重續家譜的那些想法。大叔才講完,兩位長輩當場就哭了,另外幾位說大叔干了件積德的事。小鎮上的年輕人沒有長幼之分,就是他們分不清楚輩分,立了家譜輩分就明明白白。看了兩位長輩的哭相,再聽了另外幾位長輩的夸獎,大叔突然覺得自己有些雄壯和崇高,那時他想到了他從書上看到的警句:“立功立德立言乃人生三不朽”。

                  大叔從小鎮上的文具鋪里買了一大摞稿紙回家,先在紙上列了同姓人家二百一十二戶的名冊,按幾個老長輩的回憶先寫已被燒掉的舊家譜上的內容,起早貪黑地花去了一年多的時間。大叔又不會電腦什么的,全憑手寫,手指上起了厚繭,雙膝蓋坐得酸痛。他重寫舊家譜的那些日子,大叔總覺得文字表達能力不夠。他打電話給省城的兒子,買了《大學》《論語》《中庸》《孟子》和五經那些書寄回給他,他每天凌晨五點起床誦讀那些書籍。那些書籍大叔兒時跟著開私塾的爺爺讀過,當時只是一知半解的,這個年齡再讀他頓覺口舌生津,好像從中找到了引導小鎮上的年輕人識禮懂禮的很多依據。

                  大叔拼老命樣的狠勁,令大嬸心疼不已,她不敢多說大叔,怕脾氣怪誕的大叔罵她。不得已大嬸打電話從省城叫回了獨生兒子和兒媳,讓他們勸大叔放棄手中的活計別受那份活罪。獨生兒子才開口講了幾句,大叔就一頓臭罵,罵他不敬祖宗再阻攔要將他攆出同姓祠堂。看到大叔齜牙咧嘴的,大叔的兒媳哪里還敢開口相勸。大叔的兒子不甘心又勸了幾句時,大叔將手中的茶杯摔在堂屋的地磚上,拍著供桌下面的八仙桌喊叫讓兒子回城后讀四書五經,邊讀邊教孫子,三年后讓兒子帶著孫子回家他要測試孫子,否則他就不認他這個兒子。看著大叔要拼命的樣子,大嬸和兒子兒媳連忙走出堂屋,從那以后大嬸再也不敢干涉大叔干那件事了。

                  小鎮旁的那條河漲發大水的那年,大叔已經寫完了舊家譜上的那些內容,大嬸不敢言語只說他的鬢角又白了許多。大叔又讓大嬸每天晚上在家燒開水泡茶,他又將同姓人中的十幾位老長輩多次請到家中,念他重寫的舊家譜上的內容。聽著大叔念出的字詞,兩位通曉文墨的老長輩說大叔寫的一些字詞太直白,有失文雅,家譜的頁碼比舊家譜多。大叔聽后頻頻點頭,他覺得兩位老長輩的話醍醐灌頂。大叔又花了近半年的時間修改了舊家譜,念給老長輩們聽后,老長輩們說大叔的文風有些像他爺爺。接下來的時間,大叔跑了趟省城,他板著臉讓兒子將那份舊家譜的手稿打印成文字,然后又板著臉問六歲的孫子讀沒讀四書五經。聽了公公的問話,在省城中學教書的兒媳從書房拿出《大學》《中庸》和《孟子》,大叔看了看不答話,仍舊兩眼瞪著孫子看。孫子從小就懼怕爺爺,心里像有幾只小鹿跳一樣的。兒媳在孫子的后背上捅了一下后,孫子開口讀:“人之初,性本善,性相近,習相遠 ……”聽了一大段,大叔陰沉的臉這才和緩。聽孫子背了一個多小時后,大叔突然又像想起什么似的,他問兒子在孫子面前是否做大不尊,兒子明白大叔話中的意思,便開口背誦《中庸》中的一段。兒子讀完后,大叔喝了口茶,迎著兒子孫子的目光,開口誦道:“大學之道,在明明德,在親民,在止于至善……”大叔背誦時搖頭晃腦像撥浪鼓,六十多歲的人兩個口角沾著白沫,竟然背誦得一字不錯不漏。大叔背誦完后,看著兒子和兒媳說這就叫家風,丟了家風就是不肖子孫。

                  大叔回家兩個多月后,大叔的兒子將那份舊家譜的打印稿和手稿寄回給大叔,大叔夜晚坐在電燈下一字一詞地校對。然后大叔讓大嬸去小鎮銀行取錢,聽到大叔要取的錢有些多,大嬸問用途,大叔說要印二百一十二份舊家譜,每家贈送一本。聽了大叔的話,大嬸心里不悅了,她說大家的事,咋個能他一家單獨出錢,說完后大嬸嘟起了嘴。看到大嬸的情形,大叔一股火起,他虎起臉自顧自地說:“子曰唯女子和小人最難教也。”大嬸小學只讀到二年級不懂大叔的話,仍然噘著嘴,大叔心里恨恨的,他氣鼓鼓地將臀部墩到供桌下八仙桌旁的一把舊太師椅上。他看著大嬸說過去他的爺爺是族長,經常為族人干些公益方面的事,然后他板著手指數著小鎮上哪些破損的橋,頹敗的碑,腐朽的亭,他說那些都是他爺爺和一些族人掏腰包建的。然后他罵大嬸開了幾年鋪子,眼里面只認得錢,大嬸要不從他,他老了也要離婚拿著他的退休工資獨過。看到大叔那樣堅決,大嬸也沒轍了,只能打電話向省城的兒子訴苦,罵大叔死牛筋。

                  將錢和修正的舊家譜寄給省城的兒子后,大叔開始寫從他這輩開始的新家譜了,寫過舊家譜的大叔已經有了些經驗。但是寫新家譜期間大叔惹了一件事,寫新家譜的事中斷了一個多月。

                  給兒子寄錢和舊家譜的第二天,小鎮上另外一姓的一戶人家結婚請大叔一家做客。小鎮說大不大,說小不小的坐落在一個平壩子上,七八百戶人家,離縣城三十多公里路。大叔那人性格孤僻,在省城上班時交友不多,偶爾有人請他做客他怕吵鬧,都是請他人代禮,幾乎從未吃過一次婚宴。兒子結婚時是旅行結婚,大叔也就沒有見過當下的年輕人結婚的熱鬧勁。他退休回鄉后,小鎮上的人家結婚請他家都是大嬸去赴宴,他落得個清凈悠閑。那天要是大嬸去做客也許就不會發生那件事了,偏巧那天大嬸的鋪子里要進貨,大嬸厚著臉讓大叔代她去赴宴做客。大叔陰著臉想了一下后覺得大嬸的理由充足,這才勉勉強強地答應了大嬸。小鎮上有幾家大酒店辦得像模像樣的,房子蓋得十多層高,屋面上砧了些耀眼的瓷磚,在小鎮那些舊式四合院群中有些鶴立雞群。大叔被同姓中的一位同齡人牽進大酒店同坐一桌,婚禮開始時,司儀卻像個外國牧師樣的主持婚禮,也不讓新人拜天拜地拜高堂,放的音樂全是些外國音樂。大叔看著聽著心里非常不悅,坐在飯桌旁大罵司儀和主人家忘了祖宗,丟了祖宗的臉面。大叔不知道同桌的客人除了大叔和那同齡人,全是主人家的親戚。幾位年輕的親戚聽了大叔的罵聲心里非常不爽,一個個拿眼悄悄斜睨大叔。然后司儀讓新郎新娘站在臺子上當著客人的面親吻,新郎新娘扭捏了一下后雙方還是抱攏,當著大廳里客人的面將嘴唇沾在一處。看到那種情形,坐在飯桌旁的大叔氣壞了,他再也不能容忍了。他“呼”的一聲從桌旁站起,用右手握著筷子指向臺子上的司儀打雷般吼道:“傷風敗俗啊!你們是驢咯?怎么能當著祖孫幾代的面行不雅之事。”大叔的聲音震天般響,粗獷中帶著憤慨,幾乎蓋過了大廳中響著的音樂,一喊就是兩三遍。大廳中做客的人被吸引了,一齊扭身朝著大叔看,那時大叔又喊了一遍。先是臺上的兩位新人被惹怒,然后與大叔同桌的那些親戚被惹怒。新郎是一個脾氣火爆的人,哪里受得了大庭廣眾之下這般謾罵,他跳下臺子走近大叔們那桌,在客人不知所措中就扇大叔的耳光,同桌的幾位親戚也撕扯大叔。頓時大廳里吵嚷撕扯聲響成一片,大叔正在火頭上,見新郎打他耳光哪里還顧斯文,抓起桌上碗碟抵抗。

                  鬧到派出所時,大叔的嘴里仍然還在罵司儀混蛋,大庭廣眾之下有辱斯文,真是世風日下不忍相看。大叔臉上青著鼻子流血,頭皮上被砸開一條縫,新郎的頭上沾了些飯粒菜湯,派出所的人了解了真相后有些哭笑不得,照舊各打五十大板草草了事。這件事在小鎮上傳得很廣,許多年輕人罵大叔傻蛋多管閑事,一些上了年紀的人卻說大叔做得對。大叔當天晚上被送到小鎮衛生院,頭皮上縫了三針。大嬸聞訊趕到醫院時大叔依然在罵,罵司儀和辦事的主人家傷風敗俗。第二天,新郎的爹媽紅著臉進了大叔輸液的房間,說他們愿出醫藥費,司儀那樣做他們事先不知道。聽了他們道歉的話,大叔哪里還能要他們的醫藥費,只是嘴里仍然罵司儀辱沒祖宗禮儀。這件事過去后,小鎮上的人家辦婚禮時,酒店里選擇的音樂不再是外國的了,司儀在臺上再也不讓新郎新娘做不雅的動作了。

                  舊家譜印刷好寄回小鎮上的那天,大叔如獲至寶,他高興得就像個小孩一樣的,搖頭晃腦地讀了十幾遍開頭他寫的那段一頁紙的駢體文。然后他讓大嬸到肉鋪割了十幾斤肉,打了一壺酒,將同姓人家的十幾位長輩請到家中吃飯慶賀。第二天恰逢端午,大叔不顧同姓人家過節,用篾簍挎著家譜一趟一趟一家一家地贈送舊家譜。

                  寫新家譜時,大叔遇到了一個新的難題。

                  大叔們那輩的一些孫輩名字不合規矩,縣城市府省城工作的同姓人家給一些孫輩起了四個字的名字,像張王什么、張陳什么的。大叔最初記錄時沒有在意,寫時他仔細的一研究出了問題。如果是孫女輩起張王氏什么的也還過得去,過去女性也是這么叫的。可問題是兩個姓打頭后再跟人名,也不是復姓,這種弄法《百家姓》上沒有,也不像族人的名字。大叔犯難了,他在家里的正房前一邊搖頭晃腦地讀著:“趙錢孫李,周吳鄭王……”一邊尋思著要怎么處理這件事。大叔想了幾天后,他始終沒有想出個解決問題的方法,他想就那樣地將孫輩分的名字寫在新家譜上,簡直壞了規矩。為孫輩們按字派改名又怕同姓人家反對,大叔七想八想的,最后他只能請同姓人家的那十幾位長輩到家中議事。長輩們罵罵咧咧的,罵那些起四個字的兒孫們不讀祖宗的書,起了那些怪里怪氣的名字,但是最終也沒有想出個辦法。

                          ……


                  節選自《民族文學》漢文版2020年6期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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